互助之后(1)

  周一清晨,训练馆门口邵阳的车已经停了二十分钟。引擎熄了,车窗开了一条缝,他没有下车。
  他昨天在家待了一整天,却什么也没干成。本来周日没出门的话,他会花上半天研究对手球路,但赛事视频他昨天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  屏幕上那个杀球时速超过叁百公里的画面,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,因为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。
  严雨露穿着那件藕粉色睡裙躺在白色床单上,她咬着嘴唇说“轻一点就行”。
  他关掉视频,打开了知乎。搜索栏里他打了一行字:“女生说互相帮忙是什么意思”
  结果出来了一堆。有人说“她在给你台阶下”,有人说“她只想玩玩别当真”,有人说“你直接问她不行吗”。他看完了几十条,觉得每条都在骂他,又觉得每条都在安慰他。
  他又搜了“年下男对年上女的吸引力”。有个高赞回答写:“年下的优势是体力和热情,劣势是经济和社会地位。如果你能让她感觉到‘你虽然小但很可靠’,你就赢了。”他盯着“体力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耳朵红了。
  然后他搜了“如何让女人舒服”。这个问题下的回答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。他从头看到尾,看到眼睛发酸,然后收藏了其中叁条。
  傍晚的时候,他甚至刷到了一个塔罗牌占卜视频。UP主在说“今天我们来测一下,你的暗恋对象对你有感觉吗?”他骂了一句“有病”,然而并没有划走。
  晚饭后他决定看一会儿训练视频冷静一下,重新打开手机时首页推荐却变了。
  “年下男如何让年上女动心”
  “炮友转正的叁个信号”
  “塔罗牌占卜你的感情结局”
  他盯着屏幕看了叁秒钟。
  完了。他的大数据完了。
  以前他的首页全是杀球集锦、步伐教学、赛事分析。干干净净,清心寡欲。
  现在呢?算法比他更清楚他想要什么。或者说,算法比他更清楚他已经变成了什么。
  邵阳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,闭上了眼睛,但脑子里依然不是羽毛球,是她。
  他睡得不好,周一六点半就出了门。开到训练馆才六点五十,停车场空荡荡的,连保安都还没换班。
  他告诉自己:来早了,可以先去力量房练一组。但他的脚一直没挪下车,眼睛一直在看停车场入口。
  七点叁十分,一辆熟悉的白轿车准时拐了进来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
  严雨露的车停在了离他叁个车位的距离。她熄了火,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几秒,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,然后才下车到后备箱拿球包。
  邵阳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  “早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。严雨露转过身,看见他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笑。
  “早。”
  然后她锁了车,转身往训练馆大门走。邵阳走在她后面,隔着两叁步的距离。他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想起周六晚上这束头发散在枕头上的样子。
 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更衣室门口,他往左,她往右。分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。
  但邵阳走进男更衣室之后,靠在柜门闭上了眼睛,而另一边的严雨露在女更衣室里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烫的。
  昨天她本来打算做赛事复盘,但完全无法集中,结果做了一整天的家务。
  她把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的时候,手指捏着床单的边缘停了一下。她想起周六晚上这张床单被攥出的褶皱,想起他的手指掐在她腰侧时床单在她背后皱成一团。
  她站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转了半分钟,然后转身去从晾衣架上取下卫衣。她下意识地凑近闻了一下,她家里洗衣液的味道,阳光的味道。没有他的气味了。
  然后她想起了邵阳说‘下次拿’,于是将卫衣仔细迭好了。万一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来拿呢?
  但邵阳没有来。睡前她窝在床上刷手机,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丁艺发过的那个链接。那家店又上新了。
  她划了几屏,购物车里多了一件黑色蕾丝的和一件酒红缎面的。款式不同,但布料都少得可怜。
  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冲动购物,她只是刚好需要换新睡裙了。但退出去后,又忍不住点进去了‘猜你喜欢’里的那一家店。
  然后她收藏了一件角色扮演的护士服。粉色的,裙摆短得不像话,领口开得很低。她没有加入购物车,只是收藏。但收藏的时候,她的耳朵红了。
  “说好互相帮助,”她小声对着手机说,“万一他喜欢这口呢。”
  然而今天真到了训练馆,那股勇气就缩回去了。上午的整场体能训练,她都没敢往邵阳那边看。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‘互助协会’里的人,日常究竟该如何相处。
  训练结束后,教练指名让他们打个练习赛。
  “一局定胜负,二十一分。不是正式比赛,热身就行,别受伤。”
  姜云起第一个应声。“收到!”他看着严雨露,眼睛亮晶晶的,“姐,我们好好配合!”
  严雨露笑着对姜云起点了点头,克制自己不去看另一个方向。
  邵阳站在对面,目光越过姜云起的肩膀,落在严雨露脸上。她正在换球拍,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被场馆顶部的灯光打得很柔和。
  姚遥拽了拽他的衣角,“邵阳哥,我们怎么站位?”
  邵阳收回目光。“前攻后封。你网前,我后场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。姚遥没再问了。
  练习赛由姜云起发球开始,姚遥推挑,邵阳后场起跳杀直线。球落在了严雨露的右半区。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正手位一步就能接到的位置。
  邵阳在开始前就告诉自己:这只是练习赛。而且这周六是表演赛而已,没必要拼命。
  他担心球打在她的膝盖上。怕她皱眉。怕她忍着疼。怕她因为忍不住而蹲下去的时候,他会忍不住冲过去,在所有人面前暴露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。
  所以他打给姜云起。每一个球都往姜云起的半区送。
  比分交替上升。严雨露和姜云起的配合越来越默契,她的网前手感细腻,姜云起的后场杀球力量足。严雨露这一组领先了两分。
  中场休息,姜云起凑到严雨露耳边小声地讨论战术,手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,指着场地的某个位置说,“姐,你待会站这里,我帮你补后面。他们那边姚遥网前弱,你多放网,逼邵阳起高球,我来杀。”
 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邵阳的方向,但他没在看她。严雨露转回来,看着姜云起带着期待的脸,轻轻地应了声,“行,就这么打。”
  姜云起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才放下来。
  邵阳在对面喝水,目光落在姜云起的手上。他的指节在矿泉水瓶上收紧,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场边显得格外刺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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