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是哭包?

  起身时,余光瞥见茶几上的酒杯,杯子里还有一点威士忌,在灯光下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,辛辣液体从喉咙滑下去。
  不知何时,柏林的夜幕已完全降临,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空,他伫立在窗前,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  “晚安,小兔。”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,唇角那抹笑意若有似无,恰似月夜下假寐的狐狸。
  ————
  黑色奔驰缓缓驶过柏林灰白的街道,弗里德里希大街的巴洛克建筑,菩提树下大道的青铜雕像….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从窗外一一掠过去。
  女孩小手放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规规矩矩并拢着,克莱恩依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她的手很凉。
  “冷?”他低声问。
  女孩先是摇头,又迟疑着点头。
  明明暖气开得很足,真皮座椅都被烘得温热,可后颈凉意还是没有散,那扇开了条一缝的窗户,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晃,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。
  克莱恩没再多问,只是指节收紧,攥得更牢些,他的手很暖,暖到她的手指慢慢不再发僵,连带着紊乱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。
  车子转入一条林荫道,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积着薄雪,女孩的目光落在那些树枝上,眼前浮现的却是九年前的盛夏。
  也是这条路,树叶是绿的,绿到发黑,那时她坐在大使馆的黑色轿车里,身旁的父亲专注地翻阅文件,偶尔抬头感叹一句“柏林变化真大”。
  那是她第一次跟着父亲一起出国。后来战争爆发了,父亲去世了…她也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  “想什么?”克莱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  转头望去,发现男人也正看着窗外。她垂眸思索着,“在想….”视线轻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“赫尔曼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座老宅…以前是谁住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  “我父亲。”
  “那他是…什么样的人?”说这话时,她忽然意识到,同样的问题她也对老将军问过,而那时,她问的是身边这个人。
  “典型的普鲁士军人。”回答简短得像份战报。
  她等了一会儿,以为克莱恩会继续讲下去,却发现再没了下文。
  车子继续往前开,雪越下越大,落在温热的车窗上,化成一颗接一颗小小的水珠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  长久的沉默后,克莱恩突然开口,嗓音低沉。“严肃,对谁都不满意。”
  女孩望着他眉间浮现的浅淡刻痕。“对你也不满意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她缓缓眨了眨眼睫。“那你呢?你对他…满意吗?”
  此时此刻,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,并非怨恨,也不见眷恋,而是一种“我们截然不同却血脉相连”的释然。
  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  俞琬没再追问,思绪却飘了远,记忆中的老将军健谈又爽朗,会坐在餐厅长桌前,指着窗外说“这条路,春天最美”。
  他兴致勃勃讲普鲁士历史时,是笑着的,给她看旧照片时,是笑着的,说“你不用怕他”时,也是笑着的,那样亲切慈祥的老人,和克莱恩口中对谁都不甚满意的父亲,是同一个人吗?
  也许他只是在儿子面前,不知道该怎么笑,也许他知道怎么笑,只是固执地认为父亲不应该对儿子笑。
  不知不觉间,车子驶出柏林城区,田野在窗外铺开,雕花铁门在背后合上,接着便拐进一条小路,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高大的老橡树。
  路的尽头,一栋灰白色石砌官邸在细雪中若隐若现。
  她看着那房子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
  刚来德国时,她坐在另一辆车里,也经过这些树,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,碎金似的落在膝头,暖得人发困。
  那时,她语言不通,又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寄宿,紧张得睡不着,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般,把窗外那些树一棵一棵地数过去,从铁门到官邸,整整十七棵。
  她现在又在数,依然是十七棵,树木依旧,人已非昨。
  身旁的男人也在望着那些树,十岁夏天,他在其中一棵下面被父亲罚站,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直到栽倒在草坪上被路过的园丁发现。
  那时他厌恶这座房子,厌恶它的规矩,厌恶那些挂在墙上的祖先画像,后来他去了军校,很少回来。
  再后来父亲离世,他回来的时候,花园早已没人打理,玫瑰枯了,湖边的草长到了膝盖。他以为这座房子会一直这样空着,像旧时代的坟墓,直至现在。
  黑色奔驰停在大理石门廊前,汉斯拉开车门,冷风簌簌灌进来。
  克莱恩先一步下车,抬头望了望,很久没回来了。上次大概是1939年,回来拿一份文件,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,他拿了文件就匆匆离开,再没回来过。
  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  这座灰白色石头房子,在十一月的细雪里显得很沉,像一位闔着眼假寐的苍老巨人。常春藤几乎盖住了整面墙,只在窗户的地方留出几个方形口子。
  “进来。”克莱恩拄着拐杖大步向前。
  女孩的手仍被他牢牢握着,她跟在他后面,他步子大,他走一步,她得走两步,两层挑高的门厅很大,地板擦得很亮,能照得见人影。
  九年前,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拎着小皮箱,老将军从楼梯上走下来,张开双臂。那笑声洪亮到她觉得整个门厅都随之震动似的。
  “欢迎,欢迎!”
  而现在,楼梯上空空荡荡的,没有笑声,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  一位戴圆框眼镜的老人,站在当年里本先生站着的阴影处,身着同样黑色燕尾服,朝来人微微鞠躬。“将军,夫人,欢迎回家。”
  想来这便是新任管家了。他比里本先生稍矮一些,弯腰的幅度却更深,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里。
  女孩轻轻和老人点了点头。
  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,便立刻退后一步,如同一扇自行合上的门。
  门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  她还站在离门槛几步之遥的位置,如同刚移栽过来的栀子花,土是新的,盆是旧的,花苞怯生生地合拢着,还不知道该不该开。
  克莱恩把手杖靠在墙边,目光从她的微微失神的小脸移到她的空着的小手上,女孩攥着白色羊皮手袋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  啧,还在紧张?
  他牵着她往客厅走。“进来,壁炉边暖和。”
  克莱恩在前面,银质手杖只是偶尔点在大理石地面,军靴迈得很慢,不是腿疼,只是在等身后细碎的脚步声。
  女孩的小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,轻得像猫,他跟这个脚步声走了叁个星期,从病房走廊走到花园,从花园走到大门口。
  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哪里。
  金发男人停下来,手杖微微抬起,指向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石膏雕花:天使、知更鸟与缠绕的玫瑰花丛栩栩如生。“我祖父的杰作,他喜欢法国人的艺术,却不喜欢法国人。”
  女孩跟着仰起脸来,有一瞬间恍惚,十六岁的她,也站在过同一个地方。
  那也是一个午后,老将军站在旁边,笑着说:“好看吧,孩子?这是我父亲请巴黎的工匠来做的,一八八零年的手艺。那时候德法还在交战,他偏要把人从巴黎请来,整个柏林都说他疯了。”
  那时她悄悄在想,那个工匠后来怎么样了?后来有没有被送回去,又有没有在战争中活下来?
  金发男人垂眸看着她,见她仰着脸,唇瓣微张,看得入了神,不由得伸手圈住她的肩,带着她往前一步:
  “走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  她跟着再往里走,暖意扑面而来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  上面的相框还在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一位戴着佩剑的军人站在玫瑰花园里,军装是高领的,旁边是位盘着头发的年轻女人,很漂亮,穿着高腰长裙,怀抱着一个婴儿。
  是一家叁口,她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  “那是我父亲。”恰在此时,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猛地回头,见他目光也落在那张相片上,“旁边是我母亲,怀里的是我。”
  她看着那婴儿,裹在襁褓中,双眼紧闭,嘴巴张得圆圆的,分明是在放声大哭的模样,按道理。
  被放在壁炉上的全家福,应该都是挑表情最好的,不是笑着的,就是睡着了的,却不该是哭着的,除非…实在挑不到好的了。
  女孩看看面色冷硬的金发男人,又看看那张哭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的婴儿,实在无法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去。
  “你小时候…很爱哭吗?”
  话音落下,男人肩膀倏地一僵,眼神有些不自然地从那张照片移开去。
  哭,这个在容克军人眼中与软弱划等号的字眼,从记事起,就没出现在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的人生字典里。
  可此刻望着这张照片,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,自己所有婴儿时期的相片里,好像……都在哭?
  准确的说,那根本是在…嚎,嘴巴张得极大,眼睛眯成一条缝,这个念头一出,他眉峰微蹙,忽然觉得照片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碍眼得厉害。
  “没有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
  女孩嘴角悄悄牵起来,又拼命压下去,却压不住眼角漾起的笑意。婴儿时候的事,他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?他那时连话都不会说,又怎么笃定自己没哭?
  平日被他逗了那么多次,她竟然也生了些还治其人之身的心思,像被猎豹捏过耳朵的兔子,终于逮着机会,忍不住伸爪子碰碰对方的鼻尖。
  “赫尔曼,你小时候好可爱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黑亮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其实后面还跟着一句“像个小哭包”,却被她悄悄咽了回去。
  克莱恩的耳根骤然微微发热。
  可爱?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。某种不好的预感升上来,她接下来要做什么?大概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,那些他穿着小西装、站在圣诞树前面、被母亲抱着、被父亲瞪着的照片。
  那些他看一眼就想销毁的照片。
  这念头刚起,女孩便轻声开口:“我想…看你小时候的相册。”
  声音不大,眼睛却是亮的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,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微红的耳根。
  金发男人的喉结滚动一下。
  家里确实有,从他一岁到十二岁,大多是生日那天拍的,年年都站在花园里的老橡树下。一岁被母亲抱着,两岁时扶着树干站着,叁岁已经站得很直了,四岁穿上了小军装,嘴巴始终撇着。
  那些相册在他父亲的书房里。
  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语速很快,快得像在躲什么。
  “我想看。”她声音软软的。
  女孩仰着脸,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袖口,眼巴巴望着他,像只等着投喂胡萝卜的小兔子。那句到了嘴边的“Nein”,克莱恩竟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  “我父亲收着,下次看。”说着,他便转身往前走,步子快了半拍,仿佛壁炉上那张照片忽然变得烫人似的。
  这个承诺说得含糊其辞,可女孩已经满足地松开手。
  “走。”
  她跟着他走上楼梯,这座胡桃木楼梯还是八年前的模样,扶手擦得发亮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  走到二楼拐角处,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走廊左边第二间房,那扇漆成奶白色的门静静关着。
  那是她当时住的房间,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玫瑰丛,枕套上绣着蓝色矢车菊,床头柜上那盏陶瓷台灯,每当夜幕降临就会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蜜糖色。
  她在那间房里住了叁周。每天清晨都会被窗外的知更鸟叫醒,下楼吃早餐时,老将军已经散完步回来,坐到餐桌前了。
  那里面,还是当年的样子吗?
  克莱恩走了几步,回头才发现女孩还呆立在原地,一瞬不瞬望着走廊深处,仿佛在期盼某扇门会自动打开。
  “文?”
  女孩这才恍然回神,松开攥着裙摆的小手,小跑着跟上去,像被从梦里叫醒的兔子,还恍惚着,腿已经先动了。
  军靴声在叁楼的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着,她跟在他身后,走过一幅占据整面墙的油画:画中是十九世纪末的勃兰登堡门,城门顶端立着胜利女神,四匹铜马拉着战车气势恢宏。
  天空是澄澈的蓝,那时的柏林还是柏林,这栋老宅里,大约也还热闹。
  克莱恩在油画旁停下,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  俞琬的呼吸屏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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